资本约束挤压转型空间 中小险企“祛魅”分红险

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 林汉垚 实习生 徐若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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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春天，分红险的“C位”故事迎来了新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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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两年里，这款曾被全行业视为低利率时代“解药”的浮动收益型产品，完成了从边缘到主流的跨越。监管层的引导、头部险企的宣导，加上2024年以来资本市场的回暖，共同将分红险推向了历史舞台的中央。

2025年上半年，大部分险企新单中分红险占比已超过50%，部分转型力度大的公司甚至超过90%。远东资信研报指出，2025年，太平人寿、新华保险等大型险企的保费收入中，分红险占比均出现跨越式增长，行业“全面转向分红险”的共识已然形成。

然而，当聚光灯下的喧嚣逐渐平息，一场更为冷静甚至充满分歧的思考正在行业深处涌动。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与高举高打的头部机构不同，越来越多的中小险企开始对分红险“祛魅”。

股东价值冲突削弱跟进意愿

在投资收益率普遍回暖的2025年，一个曾经被掩盖的矛盾开始在中小险企内部凸显出来。分红险设计的初衷是“利益共享、风险共担”，但这种机制在权益市场表现优异时，反而成了中小险企的财务包袱。

根据《分红保险精算规定》，保险公司分配给保单持有人的红利比例不低于可分配盈余的70%。也就是说，股东仅能分享不超过30%的盈余。这也意味着，当一家险企投资表现出色时，大部分收益实际流向了客户，而非股东。

天职国际金融业咨询合伙人师周瑾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道，过去两年股票投资大幅拉升了投资回报，分红险的盈余分配机制在分担风险的同时，也会分享收益，因此虽然降低了险企的刚性成本压力，但也同时会减少后期达成高投资回报的获益部分。

远东资信数据显示，2025年9月末，保险资金股票投资达3.62万亿元，较2024年底大幅增加50%，远远高于其他类型资产资金运用规模增速。在此背景下，近年来很多保险公司投资端对利润的贡献程度有所上升。这种利润结构的改变，直接影响了中小险企的产品开发逻辑。

对于那些投资业绩出众的中小保险公司而言，他们更倾向于将超额收益留在公司层面，而非分配给投保人。

中国法学会保险法学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教授任自力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监管要求分红险盈余不低于70%分给客户，股东回报有限，投资能力越强越易引发股东质疑。

周瑾也指出：“部分中小险企在对未来投资回报乐观的情形下，并不愿意全力转型分红险。”

与此同时，分红险的平滑机制也对险企的财务调节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保险公司会将超额投资收益储存，在收益低谷期释放，确保红利分配的跨周期稳定性。对中小险企而言，这种短期业绩与长期经营的博弈极具挑战性。

任自力表示，中小险企存在缺乏长期投资业绩支撑与分红平滑储备，难以稳定分红实现率，一旦出现销售误导，可能直接触发声誉风险。这种能力上的短板也使得中小险企在分红险转型的态度上相对谨慎。

资本约束挤压转型空间

如果说股东回报关乎股东内部的利益权衡，那么资本约束则是决定中小险企能否参与这场游戏的一条看得见的红线。

分红险虽然在资产端能有效缓解刚性兑付压力，但在资本消耗维度却具有“重资产”属性。周瑾表示，分红险相对消耗资本，一些偿付能力紧张的中小险企无法大力发展分红险。

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四季度末，保险公司平均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为181.1%，较2024年底下降18.3个百分点，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为130.4%，较2024年底下降8.7个百分点。这种资本压力的下降在人身险行业尤为突出。中泰证券研报显示，对于中小机构而言，资本补充渠道相对狭窄，由于业务规模小、盈利稳定性差等因素，部分公司偿付能力充足率已逼近监管红线，但因市场认可度低、融资渠道狭窄，资本补充难度极大。

任自力也持有相似观点。他认为，资本约束是中小险企保守观望的一大现实考量，偿二代下分红险资本占用高，易挤压本就紧张的偿付能力空间。

此外，资产负债管理的专业壁垒也让中小险企在转型分红险时感受到压力。某券商非银首席分析师指出，分红率与投资资产预期收益率呈现正相关性，而投资收益率和市场表现及投资能力又息息相关，对于中小险企而言，自身投资团队建设、风控能力、资本实力均与大型险企无法相比，故很难大力推动分红险的投入。

周瑾指出，中小险企在成本控制、投资能力以及资本补充渠道等方面，都面临着较大公司而言更大的挑战。资产负债的动态分析和平衡能力上，中小险企的人才和技术实力也都很大公司相比存在差异。

任自力认为，这种分化不是利率下行带来的短期波动，而是人身险行业一次深刻、长期的结构性重构。过去几十年，人身险行业走的是“高利率、高保证、拼规模、拼渠道”的粗放模式。现在进入“低利率、严监管、重资负、重稳健”的新阶段。分红险因契合利率下行与监管导向，将成为中长期储蓄主力。然而，未来分红险竞争将从“拼保证利率”转向“拼投资能力、分红稳定性与经营稳健性”。头部险企的资源壁垒将持续强化，马太效应加剧。

上述券商非银首席分析师进一步表示，从长期看，马太效应在各细分领域都是主流趋势，且随着AI的发展和监管对于风控重视程度的提升，这种趋势会加速演进，中小险企的市占率大概率会持续收缩。

分红险竞争回归“长期信任”

事实上，阻碍中小险企大力拥抱分红险的不仅是内部的资本约束与股东利益博弈，更是客户端难以逾越的隐性门槛。当储蓄险的核心逻辑从“刚性兑付”转向“浮动收益”，这场竞争的本质便演变成了一场关于“长期信任”的较量。

分红险分红水平高度依赖保险公司的长期投资能力和利润分配政策，客户实质上是在购买对保险公司未来信用履约的信任。任自力指出，大型险企能够凭借品牌、渠道与分红实力，持续俘获中高端储蓄客户。

而中小险企由于品牌影响力有限，且缺乏长期分红业绩验证，客户对其未来数十年分红发放的持续性存在天然顾虑。至于如何跨越这道信任鸿沟？任自力提出，中小险企需培育三大核心能力：

其一，极致的专业与透明能力。应建立清晰的产品信息披露机制，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讲解保障责任、理赔流程与风险提示，尽最大可能减少甚至杜绝销售误导行为，以专业赢得客户认可。

其二，稳定高效的服务与理赔能力。保险的信任主要体现在理赔环节，中小险企较之头部险企品牌是劣势，但可以拼服务时效、服务态度和确定性。比如，可依托科技打造小额案件直付、闪赔，复杂案件明确流程、时限、材料，在规则范围内优先倾向被保险人，用可靠的理赔体验积累口碑。

其三，细分场景的深耕能力。不应和头部拼“全市场、全人群”，而应深耕特定客群、场景或区域的服务能力，如老年、少儿、新市民、灵活就业人员、特定县域或小微企业等，提供“保险+服务”一体化方案，如慢病管理、就医绿色通道，通过差异化价值建立不可替代的信任纽带。

深耕差异化谋求“护城河”

面对大型险企在主流储蓄险市场的强势地位，中小险企正在寻找差异化的生存路径。

周瑾指出，中小险企由于在品牌、渠道和投资能力等方面较大型公司相对缺乏优势，因此很多公司只能通过高费用的模式竞争。这种粗放式的竞争模式在“报行合一”实施后无法持续。因此，中小险企必然要选择在特色化经营和差异化竞争上下功夫。无论是客群细分和需求聚焦，还是产品错位和服务创新，都是在新形势下的必然路径。

而转向健康险、意外险等保障型业务，为中小险企提供了差异化的发展空间。

任自力分析认为，保障型业务对中小险企而言是机遇与挑战并存。其机遇在于保障型业务契合“保险姓保”监管导向，市场需求随健康中国战略持续增长，且头部险企难以完全覆盖细分场景（如县域普惠医疗、特定职业意外险），中小险企可通过场景化、定制化产品切入蓝海。此外，保障型业务资本占用更低、利润结构更稳健，利于缓解资本压力。

不过，券商非银首席分析师也提醒到，在当前收入、预期收入和财富效应没有出现明确拐点前，无论是大型险企还是中小险企，面对健康险等高价值、高价格险种都很难有加快突破的可能性，相比之下，中小险企的空间更小，因为产品线、定价能力、议价能力和渠道等均处于劣势。

周瑾则认为，中小公司的弹性也是一种优势。中小公司的体量小，存量业务的负担相对轻，如果能够建立灵活的机制，在市场急剧变化后的应对和调整可以更具弹性。可以通过快速实现产品结构和定价机制的转型，抓住资本市场的机会，也有机会更快摆脱利差损压力，在新的市场格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展望未来三到五年，中小险企的产品策略将走向进一步分化，而非趋同。任自力判断，部分资本与能力较强的中小险企，会聚焦细分储蓄或保障赛道，打造特色产品矩阵；多数机构则被迫收缩战线，深耕区域或特定客群，走“小而美”路线；缺乏核心能力的机构可能会逐步退出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