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一入烟萝四十年――散文集《一入烟萝》代后记)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一个画面,根植脑海许久:读过旧私塾的父亲,戴一副老花镜,捧一本黄旧的“老书”,读得津津有味。那本旧书,竖排,繁体,封面残破,但被父亲用一张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粗纸包裹,经常脱落,缺了一角,粘了泥土,甚至落上一粒变形的高粱米……后来,将要散架的时,父亲索性找来一块破布,保护着那本“行将就木”的书。
对于尚未识字的我,父亲手里捧读的,等于天书。有时转到父亲身后,看他用钢笔在字间划着,手指间尚存刚从田间带回的土屑……他手中的书并不固定,当我认字之后,可以辨出有时是《资治通鉴》,有时是《隋书》,肯定还有别的,只是我的记忆已被时光掐断。唯一难忘的是他那个捧读的姿势。那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质匮乏,全家人三餐无继,父亲的阅读似在告诉我:书页上的文字比吃食金贵。
当我渐渐长大,能认出书页上的些许文字,这样的画面就有了重量。
一本破旧的繁体四角号码字典,或者说,我是“读”着这本字典,叩响了文学之门。
彼时的乡下,原始、贫瘠、动荡,果腹成为所有人的第一要务。父亲给这个家庭营造出一种奇特的文化氛围:物质食粮与精神食粮的同步奇缺,使得这个家庭笼罩着一种有别于邻人的别样的重度饥饿。一方面,父亲每天眉头紧锁为全家的肚腹奔走,及至夜灯如豆,他又一字一句地教我背诵四角号码口诀:横一竖二三点捺,叉四插五方框六。七角八八九是小,点下有横变零头。对于求知若渴的农村孩子,平时见过的文字本来不多,只好先囫囵吞枣地熟记口诀,然后对照字典扉页里的图形,一笔一画地揣摩、对比,很快,我居然能够熟练地使用了。
由于这本字典,我过早地完成了繁体字启蒙,高中暑假的时候,父亲为我借来一本繁体《红楼梦》,内容虽似懂非懂,但阅读却毫无障碍。有一点可以肯定,从这本书开始,正式开启了我的读书生涯。
我的阅读之路,嗷嗷待哺,一直“营养不良”,这种缺憾日后再怎么“勤奋”也难以弥补。怎么讲?该读书的时候,书还不如现在的奢侈品,奢侈品至少还能看到图片甚至见到实物,而彼时的书不知藏在爪哇国的哪个角落,连个带字的纸片影子都很少见。如我这般对书饥渴的孩子,就成为一棵倒霉的小树苗,在嗷嗷待“水”的年龄偏偏干早无雨,等它歪歪斜斜成年了,明显地“弱不禁风”,无论“体质”还是“风貌”绝对的先天愚弱。这也直接导致我成年后在写作上的“手长衣袖短,不敢下东吴”。
不过,尽管如此,字典阅读已让我成为小村里的阅读冠军。每当语文课到来,我最期盼的就是写作文,零散的阅读,成为我作文课上资“炫技”主壤,让我的作文很快在班里崭露头角,从小学到中学,语文老师多次在课堂上朗读我的作文,写有我名字的作文出现在全校黑板报上,那样的“荣耀”在当时大概与后来的报刊发表相差无几吧,而语文课代表这个“官职”也形成老师对我独有的偏爱,仿佛接续着父亲捧读的画面,给了我无言的勇气和昭示,提示我可能要写点什么。
随着文字的旖旎亦步亦趋,烟萝深处,文学生根。高考后到省城求学,第一次惊讶于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一种建筑物叫“书店”,才知自己与书的世界间隔了多久!从此双脚就像长了眼睛,人也成为书店常客。
工作、成家后,父亲有时跟来居住,每次仍带着一两本用破布包裹的书。此时那些书已经像他的人一样訇然老去,黄旧残破,仿佛分分钟风蚀成尘。他经常倚在床头或沙发,仍是那个固定的捧读姿势,陪伴了我初为人妻人母时的焦头烂额。
尽管所学专业与文学南辕北辙,一种写作的渴望在心中隐秘滋生。从晚报的豆腐块开始了我的“写作”,并不脸红的一摞发表剪报,让我从一名纺织技术人员成为一名党校教师,自认为越来越近地拥抱了文学。
一入烟萝,彳亍而行。
初站党校讲台,没有想象中的紧张,反而赢得一片赞美,以至有一段时间,我竟爱上了“授道解惑”,并准备当作终生职业。
可是,后来的环境如温水煮蛙。在党校时间久了,本以为更靠近文学,哪知身处的气场与文学凛然相悖,使我的“写作”更多处于地下、半地下状态。身边幸福的同事们,可以为唯品会的一张打折券手舞足蹈,也经常为学会了一个广场舞步兴奋一天,每天上午和下午,她们把教室桌椅叠放,腾出一块空地,一个小时的广场舞能让她们如沐春风。她们的美满衬托着我的纠结和痛苦,不觉间我又渐渐回到文学身边。原来,文学是为痛苦预设的,幸福和圆满不需要文学,我的写作,仍在“地下”。
业余写作的这些年,每每参加文联、作协的活动,总被一个极为有趣的现象“刺激”着:文联、作协、宣传部、报刊、出版社、广电……凡目力所及,谈及学历时,多为某师范大学中文系;往往主宾相见,“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此起彼伏,让我啧啧生羡。后来扩展到全国的文友、编辑,中文系的“标牌”愈加响亮:山东大学、吉林大学、南开大学、兰州大学……北大中文系也不鲜见。往往这时,心被一次次蛰疼。倘若中文二字再缀以...